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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老板请假非常之顺利,大学毕业以后我就一直在这家规模不大的投资公司里任职,具体的工作是审阅公司各部门上报的投资项目报告以及风险评估,整理以后交给我的老板。其实这项工作现在也不用我做,一般都由我的助理小马和老板的秘书艾米完成,之所以老板让我这个“总监”存在,因为更大的老板,这个投资公司的大股东是我的姐夫。
请假以后,已经是中午了,我便叫上小马和艾米一同出去吃暂别饭。平时我们三个在一个办公室,小马属于天性开朗类型的,长得挺高大,相貌不错,爱说笑,偶尔讲故事有点不大靠谱。他是山西人,目前和几个朋友在公司附近的居民小区里面合租房子,平时生活挺节俭的,因为他有攒钱在这里安家立业的目标。据艾米说,他有好几个女朋友,可每次我问起他,他总说大丈夫先立业后成家,好婆娘多得是,全在等他呢。
至于艾米,她是江苏人,但已经可以讲一口流利的本市话。老板当年从一群应征者中眼光犀利地选中了我觉得各方面条件挺一般的她。她很强的工作能力马上证明了老板的聪明选择。艾米寄住在她男朋友家里,据小马说,他们准备国庆假期的时候去领证结婚,她的男朋友我见过一面,是一个计算机工程师,戴眼镜挺斯文的。
小马吃饭的时候总是滔滔不绝,讲着公司各个部门的八卦,例如财会部门的经理搞起了办公室恋情,对象是新跳槽过来的阿曼达;人事部门的苏珊最近老是接到陌生人送的鲜花,据调查是17楼律师事务所的小律师干的。小马喜欢叫我“二哥”,他说,二哥,你可得早点回来呀,马上整个大厦这么多公司会来很多刚毕业的新人,你得好好帮我挑挑对象。我说,这里哪有什么好的呀,有好的多数也是像艾米这样名花有主的,你要找好的,不如开学了去小区边上的高中看看。艾米说,那也够呛,得往再小点的孩子下手。
说笑之间,菜就上齐了,最后一个是艾米点的水煮鲶鱼,我尝的时候不小心咬了一粒花椒,顿时满嘴都是麻麻的感觉,眼泪就出来了。艾米递纸巾给我的时候,我的手抽搐了一下。
离开他们,我一个人去公司附近的商场,在娇兰的专柜买了眼霜,这是许宁喜欢的品牌。可是,我总觉得还缺一点什么。我想,应该和许宁坦白关于这两天和詹妮弗发生的事情,她可能会原谅我。很快,这种任性的想法被否决了,事情没有必要弄得太复杂。很明显,我必须回到许宁熟悉的情绪,虽然,有一点点的难。
如果我可以回答下列问题,事情会变得比较简单:
我喜欢詹妮弗和许宁谁多一点?
我究竟希望一个怎样的将来?
我要一个怎样的现在?
我无法回答上述问题。充满矛盾、欲望强烈而且优柔寡断。
晚上,我和许宁在她学校附近的西餐厅用餐。据许宁介绍,因为距离毕业越来越近,这里是学校附近还算比较安静的地方之一,尽管东西很贵而且不大正宗。许宁很喜欢地摆弄着眼霜,我问她:论文怎么样了?没问题啦,我是天才么。
我到乡下去,你就住我家吧。现在公司也不算糟了,我看就和它签了吧。没钱可以问老宋借,我会和他讲的。
你怎么像是在嘱咐后事的感觉呀。
瞎说,我怕你小孩子不会照顾自己么。如果曾默默那里不错的话,我叫你过来玩。
知道了,爸爸。怎么两天没见你变这么罗嗦了。我不住你家,我和同学讲好一起租房的。你放心修养去吧。签好公司,我会回家几天,到时给你电话哦。
许宁的精神看上去十分不错,因为论文基本上快要写好了,她感到无比的解脱,甚至可以忘记还有一个比论文复杂难搞很多的社会在等着她。她开始讲她的论文,那些关于经济的术语,我饶有兴趣地听了一会儿,发现什么都没有听懂。我只是看过马克思或者哈耶克的书,似乎都和许宁讲的离得很远。许宁也知道我听大不懂,可是这一点也没有影响她的兴致。她对自己从事的事情都有一种“热爱感”,她可以大谈在公司实习的事情,话语间有一种似乎没有她,公司工作就无法运行的感觉。那时,我觉得她是“自信过度”的宁。
到了夜间,那些灯乐流离或者引擎轰鸣的时候,许宁才变成“披头散发”或者“颓废邪气”的宁。阿许并非刻意在转换自己的角色,只是这已经成为她城市生活的一部分。也许,从她小时候开始,独立、自信、个性或者随性这些词语已经不断以褒义的形式烙入她的思想里面。照老宋的话说,活着就是“为了不无聊的无聊”。
有时候,许宁会打电话和父母讲讲在这里的事情,那个时候她又变成了很乖,很孝顺的宝贝女儿,虽然我听大不懂她的湖南话,可是总感到一种浓浓的爱意,深感嫉妒。
李然然同学这个时候和一个大学生装扮的男孩子走进了这家餐厅。我们的桌子位置比较隐蔽,所以他们没有看见。我问许宁,要不要和然然打个招呼呀?
许宁问我,你说呢?
我不置可否。许宁向我提起过这个男生,年纪比然然小两岁,一直在追求她,篮球打得不错,也有不少大学里面的女生很喜欢他。有点像电视偶像剧的情节。我问过许宁,李然然是否喜欢那个男生?许宁说,我也不知道。
虽然她们总是表现得情同姐妹,可是彼此并不一定知道对方最心底的秘密。
李然然也是一个很早熟的孩子。宋金桔说,李然然总是一副很清纯的样子,时而像懵懂无知的小孩子,时而又老练得让人刮目相看。老宋将此比喻为美女彻底进入无聊生活前的不稳定性,他疯狂热爱这种不稳定性。“老色鬼”看来还是很重视精神的东西,尽管我认为他只是看上了年轻的皮囊。
李然然可以很聪明,又可以很糊涂。可以在短时间里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又可以在短时间内作出看似很幼稚的决定。如果说许宁是一个游走在两种风格之间的老实孩子,那么李然然就是在清秀外表下的百变公主。
她确实算是很受欢迎的女孩。黑色长发和连衣裙是她的标志。
了解女孩子的心思并不难,可是硬要分门别类地区分她们,或者从精神或者经济上分析她们,并不容易。老宋说,泡妞秘籍没什么秘密可言,简单说,就是时间加金钱。可是,他是否真的了解那些生命中流淌过的异性呢?抑或她们真正了解他。黑水说,他到现在还无法完全读懂晓语的心思。我呢,我只能不断地欣赏她们身上那些我想欣赏的东西,却从未真正想过去完全读懂一个人。行而上的爱情,或者行而下的爱情,最后总会让我坠入曾默默式的虚无,甚至连感伤、寂寞或者孤寂这类词语都让我感到无比恐惧。
总之,我害怕爱情的判断,可是没有判断,我不知道算不算爱情。
在现实中,我依然无法向许宁坦白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吃完晚饭,我们来到校园里面,坐在了图书馆门口的石凳上看着灯光下来来回回的孩子们。图书馆里面是一个宁静的世界,坐满了准备考试的学生。许宁有些志得意满地说,终于要离开了。
那天,我一个人回到了家。离开许宁竟然让我感觉如释重负。回家路上,我回忆着和她见面时候的每一个细节,思忖着有没有什么表现引起了许宁的异样。到家以后,我立刻打电话到她寝室。接电话的是许宁。
我到家了,你在弄论文吧,早点睡觉。
我在试你买的眼霜呢,怎么啦,这么快就想我了呀。
是呀,俄想你想地快疯了。
呵,没空和你聊了,她们叫我吃麻辣汤去呢。
好吧,晚安,宁宁。
晚安,叔叔。
打完电话,我才觉得心定了许多。我害怕伤害许宁甚于害怕伤害詹妮弗。尽管,许宁这个年纪的女孩,总是一副爱就爱了,不存在谁伤害谁的腔调。
我和许宁的第三次见面,是驾车去市郊的一个名字叫作“绿洲”大公园玩。因为不是休息日,所以公园里面并没有很多人,当我们在湖面上坐快艇玩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太阳雨。待我们淋得湿湿的回到岸上的时候,天又变得晴朗起来,太阳照在湿漉漉的头发上面,于许宁的金发外面裹上了一层特别的光泽。我们在一片小树林里面边走边聊天,但彼此之间都没有怎么谈及感情方面的事情。我讲着这些年在社会上经历的事情,讲一些成人之间的相互欺骗和尔虞我诈,甚至带着一点“过来人”的沧桑和不堪回首,有的时候又故意露出一点“天真”和“执著”的模样来。许宁时而同意我的观点,特别是校园和社会不大一样这个“陈词滥调”,时而又反驳我,她依她实习的经历告诉我,其实很多人还是很可爱的,并不是为了个人利益“不择手段”。她说的没有错。
我说,其实我是有点夸张了,不过说说倒霉的事情,也可以给你提个醒,不要走了我的弯路。许宁笑了,套用某个作家的话说,弯路一定要自己走了,才知道是弯路。她确实很聪明,而且自信,她越是愿意在我面前表现自己,越让我感觉可以“追”到她。
回到市区,吃过晚饭,我们之间已经觉得非常地熟悉了。似乎如同一次长时间的相亲,一天已经交待了彼此的童年、少年和青年。当然,有很多做了删节。
许宁出生在中部中国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家庭,那座城市不大,有一个美丽的湖在城市边上,离城市不远便是著名的旅游山区。许宁的儿时,是无忧的儿时,成绩优秀人缘好,一直是老师嘴里的好学生。随着年龄的增大,学业的加重,以及看到的,听到的,接触的世界的扩大,许宁和很多小孩一样,开始迷茫和向往。她的向往,就是有一天可以在更大的世界接触更多的人,所以她很努力地读书,很努力学习更大世界里面的价值观,以及很努力地来到这个更大的城市念大学,在这个城市找工作。
我问她,喜欢这个更大的城市么?
她说,我都很喜欢呀。可是我不会回去,现在这个城市如同黑洞一般已经把我吸住了。
如果我是曾默默,我也许知道怎么对待这个问题。可是当时,我心里完全支持许宁的想法,只有这样,我们才可以继续下去。
送许宁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问她:
考虑好做我的女朋友了么?
那有这么快,还得考虑考虑。
许宁没有拒绝,所以我主动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她有点诧异,因为一天里面,我表现地文质彬彬。
再后一次,我们去看了一场美国电影,是一个爱情文艺片,许宁挑的。
看完电影,我有点伤感,眼睛湿湿的,突然发现许宁在看我。我们一同笑了。许宁的眼睛也是湿湿的,她说,你一个大男人看电影还会哭。
故事挺感人的,看着看着就眼睛湿了。我完全一付理所当然的样子,从小我就知道,男人不哭,是不要在不应该的时候哭。
为了从电影的感伤气氛里面出来,我提议再看一场国产大片调节一下情绪。许宁反对地说,不要看了,留点这样的回味不好么。
她又说,你有这样伤感的爱情故事吗?
我的?还是我知道的?
随便啦。
挺多的,分分和和,最后却不能在一起。就说老宋吧,他和以前女朋友和敏的事情就蛮伤感的,其实两个人感情一直不错的,可是渐渐就不行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可能因为李然然的关系,许宁对宋金桔总有点偏见。她说,就宋金桔你也拿来和刚才那个电影比?差太多了。
我说,你不明白的,那种因为生活渐渐变淡的感情,是最伤人心的。不谈了,今天感情已经付出太多了,得留一点追求你。
许宁一脸不屑地冲我摇摇头,但眼角却有点笑意。
开车回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许宁和我说,今天你别送我回寝室楼了。
为什么?
不是,你开着个车,又张张扬扬的,好像我找了个有钱人傍靠的感觉。
那是在乎别人的闲话喽?
也不是啦,求你啦,好不好。再说你也不是什么有钱人。
好吧。
告别的时候,我问:
考虑好做我女朋友了么?
你属猴子的呀,心这么急。
我看着许宁:认真一点说呢?
许宁撇了撇嘴,我很认真啦。然后她迅速向宿舍楼方向跑去。夜里,校园的灯光罩在她瘦瘦的身体上,赋予了一种神秘的活力。我似乎也感到回到了好些年以前,一切都变得特别轻松和惬意。我和许宁的感情就是这些个连着的夜晚串联而成的,没有很戏剧化的变化或者高潮,只是不知不觉间,就成了生活的一部分。甚至,许宁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我这个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