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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石 @ 2006-10-08 2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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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速公路周边并没有令人陶醉的风景,我依然恶心地睡不着。江南的丘陵地貌在车窗的外面肆意翻腾,使胃也开始难受起来。我向公司请假去那个山区的小城市,为的是看我的朋友曾默默。
    称呼曾默默为“我的朋友”,不知道是否恰当,多年以来,这个人一直和我纠缠在一起,彼此间似乎有某种无法割舍的情结。曾默默长着一张马脸,脸颊的左侧有些许雀斑,他的身高在我认识他以后就没有变化过,一直在1米80左右。曾默默并没有引人注意的长相,可是在我进入中学以后,就不断听说有这么一位学长。当时,曾默默最特别的地方就是不断地休学然后留级,他的身体非常地好,休学只是因为他不想读书了。到高三的时候,他终于留级到了比他小三届的我们班。
    曾默默可以这样任性,完全是因为他的父母离婚后对他失去了管教,他的爸爸是大学老师,妈妈是企业高管,似乎都没有时间来管理他。
    读到高三的时候,我终于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颇有在校园里面横行霸道的味道。可是每一次看见曾默默,我就有种莫名的敬畏,他对我们完全不屑一顾。特别是当我们兴致勃勃地讲解一道数学题给女生听的时候,突然发现他在聚精会神地看黑格尔的《小逻辑》。读什么书不说明什么,令人可怕地是他淡然处之的味道。他似乎完全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一些杂志或报刊常用的励志或者催泪的文章,对他完全没有作用。
    我完全不相信他能做到宠辱不惊,但还是深深被他吸引了,甚至开始有点受他的影响。这一年,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虽然不是同个专业,但因为都是文科生,就被安排在了一个宿舍楼里面。进入大学以后,曾默默就不再留级了。
    高中的时候,有一个女生暗地里特别崇拜曾默默,把他比喻成“一泓明净的秋水”。进入大学后,她就托我转信给曾默默。之所以没有直接写给曾默默,是因为她害怕曾连信都不看就扔了。所以她要求我一定当面让曾默默看了信。我跑到曾默默宿舍,因为人多,就把他叫到外面讲了这事,并将信递给他。他就拆信看了。看完,他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这大概是我们“友谊”的开始。那个女生写了几封信,都没有收到曾的回信,我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不给人一个回信呢。曾说,我不知道怎么回。然后又说,你和她说,不要再写了吧。我说,要说你自己说吧。这天我特别高兴,因为发现了曾原来还是有“弱点”的。
    后来,曾的弱点就逐渐多起来了,在我心目中也开始走下“神坛”。不过他依然很吸引我,我们常常会选一些相同的公共课,他很少去上课,要是来上课,他就坐我边上看杂书。有一次课间我问他,老师讲得怎么样?他说,蛮好。我说,你都没有听,怎么知道蛮好。他说,老师主要用了某某某的那本什么书里面的内容,所以蛮好。
    读书多未必脑子清楚,曾默默的论文常常被老师批评说太过虚无主义,看了一大堆书却没有自己的观念。曾默默和我说,躺在巨人的肩膀上睡觉多好,何必再爬呢,就算有一个顶可以爬到,不也就是一个顶么。
    我反对他的虚无主义,可是佩服他喜欢看书不做其他事情的心境。看,我不自觉又表达了对他情感的判断,这是曾默默最反对我的。
    现在,曾默默就隐居在那个小城市里面,之所以邀请我去,主要是让我帮他带一些书和资料过去。他说,目前在看佛学方面的书,让我帮他找了一批最新研究太虚的论文。还列了一批明清笔记小说和佛经的清单,曾的记忆力很好,不少还注明了版本。另外,还有一些碟片和唱片让我帮他找找。
    这些任务,我又转交给了许宁。她可以利用大学里面的便利条件,帮忙查找。论文比较容易,可以利用各类的论文数据库以及索引。各类书和碟片能买到、借到或者复印到的就五、六成,我觉得也可以交待了。许宁说,你这个朋友还真是怪,好多书都是许久没有人借看的了,电脑里显示都是第一次外借,只有书卡上有外借记录。
    我喜欢在许宁面前夸奖曾默默,把他比喻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夫子。许宁的观点是,曾默默的父母比较宠他,把他宠坏了,而他这样的寄生阶层,应该在这个社会消失。许宁的观点真是太革命了,她对曾和我这种假模假式的“平淡”显露出洞察得一清二楚的样子。对于许宁来说,理想的人生在于奋斗和体验,而不是对什么都表现得无所谓。她说,如果曾默默没有父母的资助,他根本就谈不上看这么多的书而不用去干活养活自己的胃。这样的观点从读大学开始就有很多人和我谈过,可是,这和曾默默有什么关系,曾默默还是照他想的样子活着,让我对他喜爱着。
    我在曾默默和许宁的生活态度之间摇摆着。我不确定我认同谁,或者我谁都不认同。其实他们也不知道认同不认同自己,许宁有时也会显露出向往田园生活的样子,就如:农民挣了很多钱变成富翁,为的是过上农民般惬意生活的谬论。许宁不认同我的简单粗暴,她虽然不是学哲学的,可是有着哲学头脑。她说,做过富翁以后的农民,和没做过富翁的是不同的。
    我的头又疼了,我害怕这类思考。

       许宁和我上的不是同一所大学。我的大学以文科闻名全国。它拥有一个很好的文科类图书馆,有一个很好的古籍图书部,里面有曾默默要我借的,可能没有出版过的善本古籍。曾默默的书单上列了几本这样的古籍,他希望我能去帮他影印。可是,学校老师告诉我这不可能。我托了一个留校做老师的同学,帮忙用数码相机拍了一些薄册子,算是给曾一个交待。
    取回相机,顺便和同学去学校附近吃了饭,然后道别。我趁着酒意和春天的微风,在校园里面闲逛。校园的变化不大,梧桐树下斑驳的月影,安静的自习教室外长排的自行车,几个估计是踢球踢晚到天黑,去公共浴室洗澡的男孩。还有三三两两经过的情侣和友人。宿舍楼下,依稀听见男生玩电脑游戏发出的激动叫声,还有女孩子房间里传出的“男孩男人”演唱组的情歌。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我确实感到时间在流淌。
    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学校小卖部所在地,现在已经改建成一个中型的学生超市了。我进去买了烟。出来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环顾四周,却并没有发现认识的人,是我听错了。周围的人虽然无一相识,但又都感觉很眼熟。似乎慢慢地回到了以前,以前和宋金桔、陈黑水他们走在校园里面的时候。
    想来想去间,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息给许宁:“我想你了”。过了五分钟,没有回音,便回家睡觉去了。第二天收到许宁回信:“昨天手机没电了,你还好吧?”
    我真的在小卖部的“遗址”前想许宁么。也许,我在想我大学时候的女友温子矜,在想宋金桔的女友和敏,在想陈黑水的女友,也是他现在的老婆汪晓语。那年,陈黑水就是在小卖部看上了小我们一届的学妹汪晓语,梳了一个中学时代的童花头,穿着条背带裤。陈黑水在大学时代属于“昼伏夜出”类型的,碰见晓语时大约黄昏,是他刚刚醒来视力最不好的时候。当时,他一把拉住晓语,把她当作小卖部苏北来的老板娘了:“大姐,我来这块买你东西,你勿要走呀。”他的苏北话学得不大正宗。陈晓语确信他认错人了,轻轻地说:“老板娘在里面呢,同学你认错人了。”
    这次失误就改变了两人的命运。陈黑水当夜就表示要对这位轻声细语的学妹“动手”。在他们婚礼的时候,大家又重复了这个故事。我趁机问喝得半醉的黑水,当初是不是故意认错人的,他朝我暧昧地笑了笑。他们属于大学里谈得非常顺利,毕业以后立刻结婚的那个类型。除此之外,陈黑水完全改变了“昼伏夜出”的习惯,每次玩到12点,必定乖乖回家陪老婆。
    关于老宋与和敏在小卖部的记忆,是一次和敏在小卖部门口狠狠砸了两个新的热水瓶胆。只记得她对着老宋破口大骂,差点引起一场大围观。老宋已经忘记这件事情了,不过他清楚地表示,他绝不会骂和敏。的确,他一直对女人特别温柔,这种温柔肯定让某些女人特别受不了。我因为常看情感专栏和电视台倾诉节目而得出了这么个结论:大多数女人希望男人对她强硬,可是又不明白究竟什么是“强硬”。老宋的强硬在于,无论他对女人多么温柔,一旦决定抛弃(他管这叫做离开)对方,可以完全不理会对方任何挽留的理由。所以,当他决定离开和敏的时候,和敏完全措手不及,而且一下子失去了扔热水瓶胆时候的力气。
    我的记忆,就是和温子矜在小卖部买可乐和香烟,买过的几百听可乐和几百包香烟,将这个情节深深地烙在我的脑子里。温是我在大学参加社团时认识的,她的爸爸是我们系的系主任和博士生导师。可是她和很多大学教师的孩子一样,一点也不喜欢她爸爸。我也不喜欢她爸爸,这是我们之间一个很重要的共同语言。我们并不热衷于在社团里活动,晚上常常利用她爸爸的权力,找一间没人的办公室,讨论如何消磨无聊的时间。或者用办公室里面的电脑看一些文艺片,中国的外国的,反正BBS上面说好并且不是很大众地就找来看,因此常常上当看了一些很闷的“说教”片,但也看了不少不错的电影。当然,我们经常看香港的三级片和搞笑片,看得哈哈大笑的时候,老会把桌子上面的可乐罐打翻,流出来的可乐液体又常会把烟浸湿了。于是,我和她只能划拳决定谁去小卖部跑一趟。
    提到小卖部,我就忘记了曾默默,他似乎从来不曾在那里出现。他不属于那个地方的记忆。

    那次回母校后两天,我受许宁之托,再次回母校帮她找写毕业论文的资料。这次,是大学同学的一个学生来帮我,为了表示感谢,我给了他一百块钱作为报酬,他说是老师吩咐的不用客气。我坚持了一下,他也就接受了。我独自去学校边上的小饭店喝了点啤酒,然后又开始在校园附近闲逛,突然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想,大概又是听错了,没有理会。这时一辆红色的大众车停在我身边,车里人冲我说:怎么,来学校怀旧啊?
    我这才看清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陈黑水的老婆汪晓语,开车的是她的同学詹妮弗。原来这两位女士晚上无聊,开车出来兜风,不想就开到学校来了。詹妮弗说,那天我在学校小卖部门口还看见你呢,叫你都没理我。
    陈黑水和汪晓语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智商极其低下,希望身边的人都能成双成对。于是,他们密谋把我们两个寝室的人都叫到学校的英语角交流认识。结果只有我和詹妮弗去了,整个英语角包涵了一群新生和几张老面孔。我们两个人用英语交流姓名以后,我就用中文说,我就只会这两句了,换中文聊天行吧。詹妮弗愣愣地看着我这个不长进的学长,点头说,好吧。那晚上可能因为月亮比较圆吧,我显得特别能侃,从大学英语部老师如何变态骚扰女生到我是怎么蒙混过大学英语六级的,几乎没有消停过。
    后来我们和汪晓语寝室经常在一起玩,由于汪晓语和温子矜相互看不顺眼,每次出去玩,有汪必定没有温,所以我常常和詹妮弗成为临时组合。她规规矩矩,话也不多,几乎总是在听我在说话。一直以来,詹妮弗在我心目中,总是一个瘦瘦的黄毛丫头的形象。
    还有,我总记不住詹妮弗的中文名字。那天晚上我又问了一次,经过两个女人一番鄙视以后,再次知道詹妮弗叫做杜妮蕊。
    汪晓语早已经不是那个童花头的学生妹了,烫了一头的卷发,人似乎也显得大了一圈。她现在成了一个嗓门大,看问题尖锐直接的女人了,可以肆意点评着学校里面的那些老师和事情,开头总是“我们那辰光真叫单纯”。詹妮弗还是老样子,话依然不多,只是加了一付金丝边的眼镜,倒别有番风韵。从身材看,两人都是1米60出头一点点的个子,晓语已经有了明显的小肚子,詹妮弗还是平平的。不过,晓语浓眉大眼,皮肤白皙,比起詹妮弗黄黄瘦瘦的,还是要好看一些。
    就在我打量两人的时候,晓语又开始教育我。她的观点我已经在聚会中听过无数次,就是我这个人什么都不错,就是看女人老看走眼。她说,听我家黑水说你又找了一个有点颓废加邪气的女朋友,我就知道你完了。你就不能找一个正正常常的。我说,你又来了,我什么时候找过疯子精神病呀。当年要不是你们家黑水先下手了,指不定我还和你怎么了呢。詹妮弗这时插了一句:你现在还有机会的。晓语马上还嘴:那不是剥夺了你的机会?
    杜妮蕊这时脸上有点尴尬。

    聊完了天,我决定搭她们的车回去。詹妮弗先送走了家比较近的晓语,然后带我。路上有点堵车,正当我准备找话说时,詹妮弗问我:那天在小卖部那里怎么不理我呀?我说,我是真的没有看见你,你也不走近一点让我看。詹说,我那天有事急着先走了,我现在在学校读夜校。
    哦,蛮用功的啊。
    詹妮弗嫁了个年纪大她比较多的商人,住在市中心的一个高档住宅区里。车经过她家的时候,我说,你把我这里放下来吧,不用送了,这里打个的很快就到我家了。詹想了想,点点头,我正要开门下车,她突然说,不如去我家参观一下吧,你也没上来过。
    她家挺大的,不过装潢得并不好,太过富贵沉重,老气横秋的。詹还没等我开口批评就说,很土吧,我公公婆婆弄的,随他们去吧。
    詹的公公婆婆不住在这里,而她老公似乎也不在。我问,你先生呢?
    詹妮弗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到外地去忙生意了。
    她的声音此刻听来充满了某种诱惑。到家以后,她脱去外套,里面是间薄薄的米白色的针织衫,圆领,略微有一点低胸,却让我感觉她的身体似乎变得成熟了许多。我一下子涌现出一股冲动,好像有一种安排好了的情节等待上演,我幻想着,是不是应该一下子把她摁倒在沙发上面,然后和她说,既然我们之间喜欢彼此很久了,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
    我的幻想终是幻想,现实中我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动作。我们一起喝了杯她煮的咖啡,然后我告辞回家了。
    许宁已经在家里等我了,她在电脑上写着论文,当我把资料给她的时候,我们接吻了。我将她抱向沙发,可是我一直没有看许宁的脸,也没有听许宁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我脑子里似乎在幻想什么,而眼前一直有着一张朦朦胧胧,看不清是谁的脸。
    许宁似乎也有所察觉,可是她再敏感也无法看见我的幻想。她只能闻到淡淡的咖啡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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